案例重現

         2009年，山西太原的一位企業主王女士與其六位親屬分別將4000萬元（人民幣，下同）資金存在了當地農行。當一年後取款時，銀行曾多次以年底資金緊張各種理由婉拒了他們的要求。在長時間的等待後，2010年12月21日，王女士前往農行太原分行一家分理處列印銀行存摺明細，卻驚奇地發現存款餘額為零，而銀行方面卻拒絕處理此事。

         在這起撲朔迷離的案件中，儲戶與銀行方面雙方各執一詞。針對農行方面的報案，太原市警方仍在調查之中，當地法院已經進入三審，依然沒有做出判決。而王女士等人存在銀行的錢，目前仍然一拖再拖，看不到任何追回的跡象。

       存在銀行的巨款竟然能「不翼而飛」，而銀行卻拒絕處理此事，銀行與儲戶各執一詞，法院三審未判……如果這不是孤案，那麼無疑，大陸的銀行系統將置身於巨大的風險之中。而事實上，這顯然並不是孤案。

      頻發的銀行資金事件，使得我們常常擔憂，大陸的銀行體系究竟已經危險到了何種程度？

       的確，這也許是「史上最嚴厲的調控」。自2010年以來，央行已連續12次提高法定存款準備金率。2011年9月5日，央行又勒令商業銀行的保證金存款也納入存款準備金繳存範圍。僅此一項，就將有超過9000億元的資金被凍結，相當於提高存款準備金率2～3次。而粗略估算，本輪調控凍結的資金總量接近5萬億元。

        銀行們自然是叫苦不迭，原因無他——無錢可貸，而另一方面，銀行之間的競爭卻是有增無減。傳統的四大行雄踞大陸，大型銀行也在急速擴張，外資銀行不是猛龍不過江，地方性中小銀行更是遍地開花……緊俏的資金，群雄林立的競爭格局，一場拉存款的戰爭就此拉開大幕。於是，我們不斷地聽到這樣的事情：銀行行長陪客戶喝酒喝到胃出血、銀行職員迫於業績考核跳樓自盡、銀行存貸比考核日利息高達千分之五、客戶取款頻頻遭到推諉，再加上「紅粉軍團」、資金掮客……發生在當前大陸銀行業的種種光怪陸離的現狀多少有些令人哭笑不得。銀行吸收存款、發放貸款本是其基本業務，但是當追逐利益的欲望已經超越提供正規服務的底線之時，對於任何系統都意味著巨大的風險。

       我們無意去苛責銀行的種種行為，事實上，銀行確實有很無奈的理由。但如果放在商業領域來看，這就好比是廠家與經銷商的關係：廠家(央行)收緊對經銷商(商業銀行)的供貨(貨幣供應)，顯然不能成為經銷商竄貨、違規操作，甚至在客戶身上打主意的說辭。

誰動了我的鈔票？

     「沒想到錢放在銀行竟然會發生這種事。」王女士說，2009年，有一位生意上的夥伴找到她和另外幾位親屬，稱需要幫在銀行的朋友一個忙，拉上一筆存款。當時王女士一想錢存在哪里都是存，而且所在的企業並不缺資金，於是就答應了。

       多家銀行內部人員均表示，此案「一定有銀行內部人員參與其中」。農行分理處的流水顯示，王女士名下的存款分別在不同的時間被轉到趙鴻彬和岳有國名下，辦理方式為本人簽字，實際用款人是當地一家叫做謙娜房地產公司的老總張謙。而將巨款最終轉入張謙的房地產公司的，正是農行兩家分理處的劉剛、楊宇，指使者為分管兩家分理處的會計副主管李強。

      原來，急需資金的張謙找到了拉存款的「中間人」，聲稱農行的員工可以以內部團購價購買他正在開發的社區，而自己一位在銀行的朋友需要存款，如果「中間人」可以介紹存款，一是可以幫朋友的忙，同時存款人可以以農行內部很便宜的價格買房子。王女士坦言，他們當初也正是沖著能夠低價團購房子的目的。

       如今，案件至今仍在調查中，我們暫且先不論誰最終對此事負責，究竟銀行是受害者還是儲戶是受害者、抑或是都上了當，但銀行及銀行工作人員在吸收儲蓄、使用資金上的種種亂象，已是初現端倪。從存貸兩端來看，銀行何以會推出低價團購住房的專案以吸收存款，銀行方面與房地產商之間難以言明的關係，銀行人員在操作上的種種潛規則，已經足以讓我們擔憂。

     被魔化的利息 被異化的理財

      「在外界看來，在銀行工作似乎是一件非常體面的事情，事實上，這份工作並不如人們想像的那般光鮮。」一位銀行業內人士坦言。

       隨著各家銀行之間競爭的白熱化，再加上貨幣政策一緊再緊，銀行的日子也愈發地吃緊。為了繼續保持「光鮮的外表」，銀行們自然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高息搶單、「打新股」、存款送金條，甚至在月末、季末狂發超短期理財產品……「每季末，各銀行會拿出自己最有競爭力的產品吸引存款，甚至有時為了存款量，寧可倒貼。」上述銀行內部人士說。

       銀行拉存款似乎也不是沒有道理。從目前大陸的銀行體系來看，利息收入占銀行總收入的比重超過70%，於是，存款便成為了諸多商業銀行賺錢的籌碼，誰擁有更多的存款也就擁有更多的貸款空間，可以賺取的利潤也更多。

      「目前大陸銀行業主要盈利方式還是靠放貸款。」華創證券研究所宏觀研究員指出，單一的存款競爭手段也反映出部分銀行服務水準仍然滯後，沒有形成差異化經營特色。

        轉型、擴張、上市，成了所有商業銀行夢寐以求的發展路徑。「金融機構大而不強、過度擴張，銀行業的激勵與監管機制都沒有真正抓住要害。」財經評論員葉檀說，「商業銀行為了滿足設立分支機構、為了擴張信貸、為了上市，大規模做大資產規模——看看每年年底銀行間拆借利率之高，就可以想見金融機構的資金饑渴症有多可怕。」

「羊毛出在羊身上」

        這是一個「差錢」的時代。宏觀調控趨緊，在中小企業嗷嗷待哺急需資金的時候，銀行的資金供給能力卻明顯有點跟不上趟。這是一個「僧多粥少」的時代，「原來僅僅是爭存款，現在連貸款都要爭。」

       隨著拉存款的門檻越來越高，儲戶的胃口也越來越大，銀行的融資成本自然也是節節攀升。一位銀行行長分析，以這麼高成本拿回來的資金，必然要考慮它的安全性，所以銀行往往就只能貸給那些優質的、有很強還款能力的企業。但這樣的企業往往又不太需要貸款，於是他會要求銀行給他儘量低的利息，銀行的收益就會降低。而那麼真正缺錢的企業呢？考慮到風險，銀行不得不在基準利率上上浮個百分之幾十，企業的融資成本就這樣上去了。

      「最終一點，羊毛出在羊身上。銀行不會埋單，最終還是用錢的人來埋單。」這位行長頗為擔憂的是，「現在的高息攬儲，純粹是用來應付這一天，有一天錢滾不動了怎麼辦？一旦存貸資金鏈出現問題，怎麼辦？」

       銀行在本質上也是一群普通的企業，成本和利潤是天然的考核標準。然而愈演愈烈的拉存款戰爭，卻使這些企業已經墮入了不顧成本收益的沼澤。這些企業的核心業務是什麼？應該如何來成長？應當如何來控制自己的風險？做到多大的規模算合適？追求怎樣的利潤水準？

      任何一個事物，其擁有多大的創造力，便往往蘊含著多大的破壞力。當這個系統存在的目的已經不再是為人們提供幫助，而成為了部分人進行各種投機和單純的牟利工具，這個系統還能值得我們信賴與依靠嗎？癡迷於拉存款快感的人們，完全忘記了金融這個龐大怪獸早已深深嵌進生活的每個角落，一旦脫離了制度的軌道，隨時都可能演變成吞噬我們自己的力量。表面上看，攬儲戰爭是不同銀行間為了爭取生存空間而進行的競爭，然而，這樣的競爭已經脫離了企業本質，演變成催發應付考核、做大規模、上市幻夢的罌。